我已经很老了，有一天，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，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。他主动介绍自己，他对我说：“我认识你，永远记得你。那时候，你还很年轻，人人都说你美，现在，我是特为来告诉你，对我来说，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，那时你是年轻女人，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，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。”——这是马格丽特·杜拉斯在《情人》里的开场白。平常的话语波澜不惊，爱情却是惊心动魄、刻骨铭心的。故而，在去年的生日，酒醉的我许愿：希望在50岁的时候，在很老的时候，有个男人走向我，告诉我，年轻的时候他是那样的爱我。

 “岁月匆匆，锦瑟难寻，我在18岁的时候就觉着很老了，我很有兴趣地看脸上衰老的痕迹，犹如看书……那年我15岁，乘船过湄公河。”漫天晚霞凝固了湄公河，美若天仙的白人小女孩，穿着一条领口开得很低的旧裙和一双显眼的金丝高跟鞋，头戴平檐男帽，一只脚轻轻沟着轮渡的栏杆，无所用心地俯瞰静穆、荒凉的河水。这一刻，她遇到了她的中国情人；这一刻，她使美成为了定格。

他带她去堤岸的一个小巷中一间幽暗的小屋，那里充满烤肉、菜汤、茉莉、尘埃的味道，充满着唐人街的味道。被称为中国“单身屋”的地方。她问：“你有很多情人？”“你喜欢我有情人？我不清楚，暂时还没遇到。我后怕遇上你，不如我们走吧。”他转身要走。她说：“如果我不介意，你会爱我吗？”他踌躇着：“我知道你从没爱过我。”“我不知道，爱我吧。”她期待着。

“我们紧紧拥抱在一起做爱。他为我而做，也许他是为此而生。除了爱，他还有什么？他在我上面，我们在黑暗中赤裸着，喘息着。”

他告诉我，他是回来结婚的。她富有，他也富有。按中国人的习俗，这是门当户对。“你爱她吗”“我不认识她，这是父母的安排。”……我们都知道没有将来，所以我们说起这件事很随便、很冷漠，一点都不投入。

我们是情人，每天都在那间小屋幽会。我们不能停止相爱，每晚都和这个黑黑的中国人在喧嚣中寻爱。

“我宁愿你死了，也比你是白人要好。”我转过头来：“就这些？我喜欢这样，我不爱你！”扭头走了。他扳着我的下颚：“我希望你说是为了钱才跟我睡觉。”“我是为了钱才跟你睡觉。”“跟我说，从第一眼在船上看见你起，我就为钱，我只想要钱。”“从第一眼看见你起，我就只想要钱。”他搂过我：“你是妓女。”

她远远地看着迎亲队伍中的黑色轿车。远了，船和岸，他和哀伤。……那晚横渡印度洋。在甲板，看印度洋上空的星月，看其他船只悄然滑过。半点风儿也没有，但音乐飘荡在船上，那是一支很熟悉的乐曲，犹如上天的神谕。我哭起来，因为想起堤岸小屋的情人。当初我竟然不能肯定爱他。我迷失了，就像沙中水。现在我终于明白了，就在此刻，当音乐飘扬在夜空。

我躲在角落，哭出声来。泪水、琴声。都和印度洋上空的星月一样凄迷、清冷。

大战后多年，他再婚，生儿育女，又离婚，后来他到了巴黎。有一天，我正在伏案写作，电话响了，我操起电话：我……”我听出那是我的中国情人。他说他知道我现在成了作家，他说他仍然爱我，至死不渝……

还是哭了。

2006年9月19日 喝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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